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播撒“野草莓”的芬芳

播撒“野草莓”的芬芳

——致敬那些可爱的作家和评论家们

作者:迟子建(全国政协委员、作家)

2011年适逢萧红百年诞辰,黑龙江省委宣传部筹划了系列纪念活动,其中之一就是颁发首届萧红文学奖。这是我2010年底当选黑龙江省作协主席后,面临的首要工作任务。按原计划这个奖面向全国,初始所设奖项是萧红长篇小说奖、萧红女性文学奖和萧红研究奖。后来我提出萧红的文学成就不局限于长篇,她的中短篇多有华彩之章。我的建议被采纳了,萧红长篇小说奖最终定名为萧红小说奖。我们很快向全国相关单位和出版社征集作品,经初评和终评两轮实名投票,最终评选出的首届萧红文学奖获奖者,集合了史铁生、王安忆、韩少功、葛浩文、季红真、叶广芩、叶弥等文学大家。在获奖的九席中,黑龙江占两位,阿成和叶君,这也是最令我们骄傲的。阿成是中国作家中写短篇的高手,也是深具艺术情怀的作家,他的获奖实至名归。而另一位黑龙江大学青年学者叶君,是萧红研究的后起之秀,他写萧红的《从异乡到异乡》,也得到了多数评委的肯定。因为奖项名额有限,有一些著名作家和学者的佳作成为“遗珠”,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们专业成就的敬仰。

萧红是黑龙江的,更是中国的、世界的。以她名字命名的文学奖超越本土,当然更能彰显其影响力。但仅有两名黑龙江作家获奖,我还是心有不甘。于是和党组同仁商量,可否启动一套丛书的出版?我想做一套黑龙江中青年作家丛书,集中展示中坚力量的创作成果,他们无疑是黑龙江文学的未来。我们的想法得到肯定的回复。于是,萧红文学奖评选出来的同时,我们开始了丛书的编辑工作,这就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“野草莓”丛书。丛书两年一辑,每辑五本。它们题材多样,体裁不同,但都是黑土地生长的庄稼,散发着这片土地特有的气息,苍茫而不失热情,凛冽而满怀朝气。

第一辑丛书推出后,按照近些年的出版模式,要进入作品推介流程。我们收录的作家,虽说在黑龙江已是文学领军人物,但由于种种原因,他们在全国的知名度并不很高。我们没有资金举办大型作品研讨会,于是我想到约请国内评论界的著名专家,把脉具体作品,富有针对性地撰写评论,指出这些作品的优长和不足。因为对每一位入选作家作品都很熟悉,我开始为他们量身选择批评家。

第一辑我们收入了王立纯的小说,那时他已过世,出版他的作品,既是对他为龙江文坛所作贡献的肯定,也是对他深切的怀念。我约请李敬泽写书评,当他得知王立纯已不在了,毫不犹豫答应了,写下了令人感动的《劳动与创造者安眠》。首辑还有诗评家张清华评介桑克诗集而做的《狂欢的不是词语,而是生命》,以及我们视为半个东北人的孟繁华先生为何凯旋小说《永无回归之路》和牛玉秋老师为陈力娇的《青花瓷碗》撰写的书评。孟繁华极富洞察力地指出何凯旋小说对荒寒人性的普遍揭示,牛玉秋则对陈力娇小说情感表达有别样解读,都极大地鼓舞了写作者。

丛书出版后,《文艺报》和《文学报》及时推出了评论,反响不错。所以第二辑出版时,我们依然请来了各位评论大家。王鸿达是大庆作家,多年来辛勤笔耕,在小说创作上成果颇丰。我们请吴义勤为王鸿达的《城市和鱼》撰写评论时,正值他在西安挂职副市长。记得我略带调侃地给他发短信,说能否为黑龙江作家写评论,是考验他是否真正深入基层的关键。他立刻答复:写,一定写!何向阳不仅评论文字好,也擅诗懂画,这辑刚好有同样喜欢绘画的朱珊珊的作品集,便请她为朱珊珊的《寒蝉凄切》做评。我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时的指导老师崔道怡先生,是著名编辑家。我心怀忐忑地给他写邮件,问能否评一下葛均义的作品?崔老师说他刚好看过葛均义小说,感觉不错,愿意做个推荐人。而张清华因为对张曙光诗歌的欣赏,再度“加盟”,指出张曙光充满魔力的语言的“陈旧之美”。第二辑中有位70后作家,他就是在儿童文学界享有盛誉的黑鹤。他获得了多个全国奖项,其动物小说独树一帜,海外译本逐年增多。黑鹤在内蒙古的大兴安岭创建了个人写作营地,始终自觉在生活的第一线,是个根深叶茂的写作者。我请复旦大学张新颖教授为他的作品撰写评论时,张新颖还慨叹:“你还做这么具体的工作啊!”他读了黑鹤的小说后,写下《浩荡风中的气息》,对黑鹤的文学水准赞赏有加。当我在《花城》杂志看到南京师范大学何平教授开专栏点评新锐作家,连忙给他发短信,请他关注一下黑鹤。何平看了他的作品,也给予好评。而令人感动的是,何平由黑鹤而关注到整个黑龙江青年文学创作群体,为新近出版的刘浪的小说集撰写了评论。

前两辑的评论不俗,到了第三辑,我们沿袭这种“一对一”的评论方式。袁炳发是位写小小说的高手,梁鸿鹰为之写下《小天地里的静水深流》,可以说是由一个作家的作品,深入到对一种文体的探讨,非常开阔。胡平为孙且小说《在上帝的眼皮底下》撰写评论时,正值他腰椎病发作,我还一再催稿,很是自责。张学昕是从黑土地走出的批评家,他在美国访问期间读了吕天琳作品的电子版,一口气写下《高远、清冽、绮艳的灵魂哨声》,其饱满的情感度,可看出他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眷恋。而施战军为梁小九的《马戏团的秘密》写下的《猜想梁小九的秘密》,像是对梁小九小说的延伸阅读,对其小说的文体探索给予鼓励的同时,也对这探索的边界,及时做了善意提醒。性情宽厚的贺绍俊老师是个评论多面手,他对小说和散文的批评,皆具深度。所以若楠的《自言自语》和张爱玲的《当爱情上了年纪》,都请他点评。贺绍俊敏锐抓住了这两位女作家散文的“眼”——取材于普通生活,风格上平易近人,因而写出的评论也是温润感人的。

第四辑“野草莓”丛书出版不久,以敬业著称的潘凯雄读完了薛喜君的小说集《李二的奔走》的每一篇小说,写下了独具慧眼的《普通的就是普遍的》。冯晏和包临轩的诗作,在全国诗坛都具有广泛的影响力,敬文东为冯晏诗集《碰到物体上的光》所写的《照亮文字里的骨头》,如诗如画,“冯晏以词语的光束作为诗的指尖,轻轻触碰着世界万物”。怎能不为这唯美的诗评语言而击节叫好呢?

得益于首届萧红文学奖,黑龙江省作协与人民文学出版社联合打造的“野草莓”丛书,坚持了八年,已出版二十部作品。在上述批评家的热情推荐和媒体关注下,这些作家渐渐有了影响,但我觉得还远远不够。这些作家的作品,带着白山黑水的气息,粗粝豪放、朴实深沉,可能在艺术上有所欠缺,但相较于一些知名作家的作品,并不逊色。我多么希望有更多的批评家们能够持续地、自觉地关注这些默默的耕耘者,因为他们是北疆的文学拓荒者,从某种意义上说,也是文学的戍边者和守卫者。一个地方的历史,如果没有文学的历史,这样的历史就会缺乏温度和色彩,文学可以打通历史的幽闭之门,呈现一个地方文化的厚重、艺术的妖娆,使历史变得鲜活、具体、有情。

当年我们以“野草莓”为这套丛书命名,是因为这种野生浆果在黑龙江常见,山间地头皆可采摘,它的果实像红灯笼,味道又芳香馥郁,平凡而美丽。我至今记得童年时常采一把野草莓,吊在窗棂前当香水瓶用。我很喜欢伯格曼拍摄的《野草莓》,那个回母校路上接受荣誉学位的老者,对自己青春岁月的苍凉追忆,饱含着爱与悔恨。而回忆与救赎,不正是文学之旅的明月与清风吗?

《光明日报》( 2019年02月27日 14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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